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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# 第59章“武二归来”

　　武松是二月二十八到的清河。

　　他从外地军寨告假回来，走了六天路。官道上春耕的牛车把路面碾出了一道道辙，辙沟里的泥被太阳晒了表皮，踩上去硬壳碎裂，底下还是软的。他背着旧包袱，包袱里两件换洗的粗布衫、一双备用的麻鞋、一块从军寨伙房带的粮饼。饼已经硬了，掰开来断处的粗面渣掉在手里。他一边走一边嚼，嚼到清河城门时饼还剩一半。

　　紫石街还是那条街。街的槐树比几年前粗了一圈，树底下那个修鞋摊还在，修鞋的老换了一个，原来的那个去年冬天死了，接班的是他儿子。武松不认识他儿子，他儿子也不认识武松。街两侧的铺面有几家换了招牌：原来卖灯笼的改成了卖香烛，原来卖杂货的改成了棺材铺。只有武大原来住的那栋楼没换，不是没换，是换过。楼下的炊饼摊还在，但摊主不是武大。

　　那是一个圆脸的矮个男，四十出，正在往灶眼里添柴。灶上的平底锅冒着白烟，锅面上贴着一排刚揉好的面饼。武松走到摊前站住，把那半块饼放回包袱，然后看着那锅上的炊饼。炊饼的厚薄和武大做的不一样，武大做的饼约一指厚，这个做的饼薄了一半，贴在锅面上时会微微卷边。面香也不同，武大往面里搅的水是温水，这个搅的是凉水，面发酵后散出来的酸味更冲。

　　“武大还在这儿卖炊饼吗？”武松开。

　　圆脸摊主从灶眼前抬起。他先用围裙擦了一下手，那围裙是旧的，上面沾着多年的面渍，已经洗不掉了，然后他看着武松。武松身上的旧棉袍是军寨发的，领上缝着队属的标记，肩膀比普通宽了一倍。摊主用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的身板，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半拍：“他搬走了。快三年了，不住清河了。”

　　“搬去哪。”

　　“不清楚。他老婆跟走了。后来他自己也走了。听说是往东边那边，有在那边见过他开了个铺子，卖药。”摊主把一片翻了一半的炊饼从锅里夹起来，搁在灶沿上。炊饼背面烙出了一层焦黄，冒着极细的油泡。“你去问问他从前那隔壁的王婆，王婆知道他搬去哪了。但王婆也搬走了，搬去了哪个县，不清楚。”

　　武松从炊饼摊前走开。他在紫石街站了很久。街上有路过往他肩膀上看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，这个的眼睛里有种让不想对视的东西。他在那里站着，和当年站在景阳冈前看那只老虎时一模一样：不说话，只是看。